旅居桂东，日长无事。有桥头蓝生者，与余相识有素，惟其人在外，久未谋面。一日，微信中忽来一讯，问曰：“吾乡有白水带，子尝闻否？”余曰：“未也。”生乃为余言其状，发语音数条，娓娓可听。既而复发一讯：“子好弄笔，盍为吾乡一赋？”余笑而应之。

然生言及此瀑，语意间颇露怅然，云：“吾少时尝游其地，今客中忆之，恍如隔世。子若得便，可亲往一观。”余闻而心动。

越数日，余驱车至桥头。生以微信为余绍介村人某，嘱其引路。村人某者，生之表叔也，朴讷寡言，为余前导。所见所闻，与微信中言一一吻合。归而夜窗独坐，追忆生之言与亲历之景，遂成此篇。

白水带者，于桂东桥头，白水村中。罗霄中段，湘赣之冲。距城卅二公里，山径乃通。村以瀑名，瀑以村雄。

入谷徐行，水声渐起。初如私语切切，渐如风过松枝。再行则轰然雷动，震壑惊崖。两壁花岗，青苍陡立；一涧苔石，斑驳陆离。一水自崖顶跌落，凡七级而下。一瀑一潭，潭盈复泻；级级相承，层层崩雪。远望白练垂天，近观碎玉纷射。

然谷深林密，立于涧底而仰观，只见中二三级，其上尽为树影所掩。村人云：“非借飞鸟之目，不得见其全。”故七级连瀑之貌，唯航拍可得而传。

若夫五至八月，水势最盛。溪流暴涨，万壑争鸣。水自高崖掷下，击石如雷砰轰。雨霁初晴，谷间水汽浮动；日光穿林，彩虹卧波而横。村人见虹而相谓：“白水带挂彩矣！”巳时之间，光线斜照，摄影者以为最佳。
至若秋冬水落，瀑细如线。悬于崖间，不复奔涌之壮；然潭水澄碧，苍然石骨嶙峋。苔痕如故，别有一种清寂之相。

谷中古木参天，藤蔓披垂。负氧离子弥漫，呼吸皆清。然石面湿滑，青苔如膏。蓝生微信中尝戒余曰：“游此者，虽善走亦须杖；一失足，则伤。”又云：“草木鸟兽，皆原生之种。伤花折草，皆非所宜。”余入谷时，生之表叔复以此相嘱。

考其旧闻：此地本乡民樵采之径，又当湘赣古茶马道白水村段。昔时商旅负茶，自桂东入遂川，多出于此。然瀑布深藏山谷，终未辟为通途。千百年来，寂寂无闻。

村妪野老相传：古有仙女，驾云过此，爱其山青水碧，驻足而观。临去，风卷腰间白绸，飘落崖间，化为瀑布。此固齐东野语，然“白水”之名，实肇于此。

近年户外好事者，偶由网络而知。然此地终非景区：无观景之台，无防护之栏，无游步之道。村人视之，犹门前旧物。仍春采茶，夏采箬，秋负薪，冬烧炭。瀑自流，人自安，两不相扰。

余闻而叹曰：世之瀑，或以高名，或以奇显。黄果树之壮，庐山之秀，雁荡之幽，皆已名满天下。白水带僻处一隅，无名人过访，无画师留墨，默默自守其白。其七级之姿，岂逊诸瀑？徒以地偏，故不彰耳。

然使白水带有知，或不以不彰为憾。山自青，水自白；瀑自流，虹自现。晨昏代序，四时流转。天地之真趣，山水之本色，其在兹乎？

既成，以稿示蓝生。生自微信中览毕，良久答曰：“读之如归故里，谢子为吾乡存此一段白。”余乃命笔定之，不敢增饰，存其真也。

作者：云山酒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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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“凤岭春生”微信公众号